生命中不能排遣之宗教情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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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hmsebhyy.com 2004年08月03日 16:15 中評網 | |||||||||
一介書生(亦或俗生),不知身前何所來,懼想身后何所去,蹉跎存活近三十載。打量半邊人生,從未在有形神像前屈跪,從未恭敬抄誦任何教義,亦從未潛心探究宗教之學。何來宗教情結? 某日,昌平園內,李其老師豎大拇指,對我言:"我非常喜歡法律系的老師和學生,他們身上都有一股正氣。"一種受到贊揚后的欣喜與自得油然而生、溢于形容,瞬間反省之
法律之學系正義之學,法律奉社會(結構和程序的)正義為其終極目標,無論在其中浸淫多年還是初步涉獵,或多或少沾染正義理念,并內化為自己思考與行為的規范,這似乎不足為奇。不過,"正義"既是一個無比重要的誘人的字眼,又是在經驗領域和理論層面都似乎神秘莫測的概念。當我們試圖從籠統地泛言正義之論的懵懂中解脫出來,追求具體而微、切實可行的正義原則(法律原則)和制度時,一切都呈現出既理性又非理性的努力。言其為理性的努力,是因為它已經不沉迷于對正義的空想或純粹情感上的依附;言其為非理性的努力,是因為它對終極價值的信仰和執著以及為之獻身的追求排斥任何功利的、工具的核算。 何以見得?舉例言之。英國人早期以來直至當今始終奉行兩個正義原則--任何人不得作為自己案件的法官、作出不利決定時要聽取對方的意見,不列顛民族把這兩個原則稱為"自然正義"(natural justice),頗有"道法自然"之味。當我們進一步追問為什么有此信念時,英人自己聲稱,就連人類第一樁罪行發生以后,上帝也要在懲罰亞當之前詢問其一番。同樣,現今一系列保障被告人權的具體原則,例如有權保持沉默、有權不自證其罪,在西方人看來,與傳統宗教的首要原則"憎惡犯罪但愛罪?quot;有相當的關聯。諸如此類將正義或法律原則與宗教傳統聯系在一起的情形,不勝枚舉。可以從中體味的是,像自己作自己的法官會導致不公正的決定、不聽取對方意見會導致人的尊嚴喪失、誘供逼供是非人道的等認識,已經不僅僅是理智判斷的表現,而且是超越自我的情感確認和價值追求的體現--它們似乎已經從宇宙的根本法則中獲得了神圣性和超驗性。即便蘊涵這些價值的回避、被告抗辯等制度可能付出較大的成本,許多國家的法律實踐還是對此加以確認。應該坦言,這些原發于西方世界、內涵其深層文化底蘊(包括宗教)的價值,在西方以外的文明中并沒有扎實的傳統根基。之所以得到普遍認可和踐行,也許就是人類普遍理性和宗教式信仰共同努力的現代文明成果:前者昭示真理;后者為真理而"戰"。 于是,我們確信:每一個人都應被作為一種目的來對待,而決不應僅僅被作為一種手段;正義不但要被伸張,而且要眼見著被伸張;自由只能出于自由本身的原因而受到限制;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未經正當程序不得剝奪之;寧愿生活在普通法程序適用的俄國法之下,也不愿生活在俄國法程序適用的普通法之下;……這些充滿激情的使生活變得有意義的信仰在我們心中形成,并且超越我們自身而呼喚社會的終極關懷和終極價值以及愿意為此奉獻自我的意識。我們力圖去理解和闡發它們,孜孜以求去探索它們轉化為現實的具體路徑,我們并不懷疑它們的神圣性和普遍性。這可能就是泛化意義上的宗教信仰,就是我們生命中不能排遣的宗教情結。 以法律信仰作為開端,也許是對法律的熟諳使然,絕非意味著只有法律人超越純粹理智的束縛,內在地生成這樣或那樣的宗教情結。恰恰相反,由于法律與理性有著密切的關聯性--法治就是排斥情感作用的理性統治,所以,從事法律的人往往在很多場合被要求壓抑其夢想、感情和信仰,進行邏輯非常嚴密的計算或執著于得失的權衡,也因而有轉變為純粹理性機器的趨向。 其實,任何單個的生命乃至整個人類社會,時時面對未知的未來和不可知的虛無,如果沒有宗教式信仰和激情的支撐與張揚,就可能走向頹廢和精神的毀滅。物質的、客觀的、有限的、合理的利益不是不能追求,功利主義、工具主義的籌算不是不能訴諸,但一味如此,放棄主觀精神的解放和永恒神圣的信念,鮮活的生命就會成為純粹理智的聽話奴隸,就會像機械的齒輪持續地壓過年輪直至耗損殆盡。理性與激情并非決然相克之物,理性讓我們去認識和支持正義與美德以及一切美好的事物,而激情促使我們為實現美好事物作出應有奉獻。宗教情結正是激情的溫床。 十渡春游,一事難忘。略顯笨拙的步伐緊隨輕盈年青的身影,來到孤山寨景點盡頭,小憩片刻以后頓生饑餓之感。吃完面包,望望四周,見滿地骯臟之物狼籍,于是隨手將包裝塑料紙棄置一邊。"沈老師,不能亂扔。"一個委婉、甜美卻堅定的聲音如五雷轟頂,轉頭瞧見孫一涵同學清澈的眼神,身處七八位同學中間的我尷尬窘迫而本能地反應:"那怎么辦呢?""檢起來。"依然溫柔而又堅定。彎腰拾起放進挎包,不脫羞愧地卻由衷地向孫一涵同學說了聲:"謝謝。"一個功利籌算(既然污物遍地,何妨一紙)和一個終極關懷的對話,在發自肺腑的感激中我領略到精神的凈化與解放。一份信念,一份追求的勇氣,一份內蘊的激越情感,這何嘗不是她生命中不能排遣的宗教情結? 在這里,一切都可能是宗教。也許,我們可以重新詮釋和理解柏拉圖:"神若不在,一切皆無。" |